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第四章旋转的楼梯

詹姆斯悠闲地躺在藤条摇椅上,他无法不满足。

 

此时已经到了1870年的夏天,他仍然记得自己看到锈湖的第一眼,当时他还只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而现在,他足以当得起锈湖附近的农夫村汉们称呼一声先生。他就是生活在天堂中,在洋溢着大片大片紫色薰衣草和金色葵花的空气中昏昏欲睡,他把当日的锈湖邮报盖在脸上,枕着对范德博姆庄园的渴望进入梦乡。

 

一阵风吹来,他被惊醒。“老天爷,这都什么时候了!”被修好的时钟指向了十点钟的位置,詹姆斯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才想起来今天玛丽带着孩子们回娘家去了,大概明天下午四点左右才能回来。终于没了孩子们的吵吵闹闹,詹姆斯可以继续清静的阅读书籍,度过这个没有哭喊和尿布奶腥味的惬意夜晚。

 

在图书室,詹姆斯端着一杯咖啡,走到一排檀木书架后。这曾是他小时最喜欢待的地方之一,现在也是如此。在这里,它能将年少时自己未能接受良好教育的遗憾补足。更何况,这几天詹姆斯在书架上发现的有趣东西足以令他痴迷不已。它是神秘——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也是邪恶的。他没敢告诉玛丽,只能把这玩意儿夹放在自己前年皱巴巴的圣诞袜子里,等妻子出门后才将它小心地从五斗橱拿出。

 

这是一本极其袖珍的日记本,表面的深褐色皮革因为被抚摸过多次而变得光滑无比,里面的牛皮纸上写满了乱七八糟的、像蚯蚓一样扭来扭去的字迹。他仔细辨别,把几个关键的字眼誊写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锈湖”、“长生”、“绿色”、“轮回”……这些词语仿佛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不过只是关注它们的字面意思就够令人激动的了。他一边赞叹着父亲和叔叔的智慧,一边念叨着上帝和梅林。

 

永生不死,这个念头让他几乎发了狂,詹姆斯的手颤抖着,费了好大的劲才够到桌子头上的白兰地,他喝了一口,觉得舒坦了许多,脑子也清醒了许多。这是自然的,没有一个精神正常的人能在科学已经成功发展的十九世纪依然相信长生不死的存在,即使他对上帝的信仰足够忠诚。“不过,试试好像也没什么坏处”他想,“可不是,没人会把这愚蠢的手稿当真,只是……试试而已。”

 

他根据日记中的提示,找到了书架后的密道,他用力的将书架上的大部头们粗鲁的推到地上,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露出来。他取了一支蜡烛在心里念叨着圣父圣子圣灵的名字,走下一道道旋转的楼梯。这些台阶是如此之多,以至于詹姆斯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个不停下台阶的梦。这些台阶像蜗牛壳一样,好像要把人吸进世界的最深处。

 

终于,詹姆斯拨开了层层蜘蛛网,左手握住了沾满灰尘的门把手,轻而易举的打开了已经生锈的青铜色大门。这时空气好像一大坨上等的加罗黄油一样凝固在詹姆斯眼里。他右手端着蜡烛,脚步轻轻,跨进门槛,随手又把门虚掩上。

 

他把蜡烛分点到不同的油灯里,只有这样,父亲和威廉叔叔的炼金室才会显出了它本来的模样。

 

许多稀奇古怪的实验器材堆积在房间的四周,詹姆斯摇了摇头,走到房间中央的桌子旁,拿起桌子上唯一的一张羊皮纸,抖落灰尘,就着昏暗的灯光艰难的阅读。

 

“锈湖,1859年4月,

今天的药剂制作到了最后阶段,我们(我和奥尔德斯)很容易的借助意大利工人的手艺用沙子和火合成了玻璃瓶,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坚持用玻璃瓶和火焰草,而奥尔德斯不同意,他认为约翰叔叔给我们的提示是用动物,而不是像火焰草这样有明显植物特征的东西。不过,鉴于我们不忍心把我们的老道格作为实验原料,我们只能从头开始。开个玩笑,要是哈维(公鹦鹉)能下蛋的话,那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我想奥尔德斯也不会介意……”

 

“铃铃铃”,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让詹姆斯回过神,他看到虚掩的门被推开,他忠实的老朋友道格伴着脖子上的铃铛摇头晃脑的挤进了炼金室。他的嘴里衔着一枚蛋,或许是房子外面乌鸦粗心落下的。詹姆斯没多想,他亲昵的拍了拍道格的头,道格可能是因为跑累了,正在哼哧哼哧的喷气,它把蛋交给主人之后,就撒欢的跑到角落里等待,一声也不吭。

 

詹姆斯造出的药剂是绿色的,他甚至认为这不能被称之为药剂,充其量是些无伤大雅的饮料。他把一点饮料喂给忠诚的老道格,嘴上说着,“来吧老朋友,让你也喝点好东西。”道格饮用之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叫了一声,仿佛表示它的滋味棒极了,就像平时詹姆斯心血来潮喂它的威士忌,玛丽或女仆喂它的甜葡萄汁一样。

 

詹姆斯放了心,他不再顾忌上帝和梅林,一心只愿投入魔鬼的怀抱。

 

终于,随着一声身体跌落的闷响,詹姆斯如愿以偿。

 

三天后,在庄园的停尸房,也就是那个已故庄园主人曾经放置那破损座钟的杂物室里,突然亮起了一盏灯。庄园内的人都在为主人的突然离世而感到悲伤,玛丽三天来不吃不喝,这时已再没有力气保持清醒,沉沉的睡了过去。三个三岁的孩子在女仆们的照料下睡得很好,没有人知晓灯心上的火是怎样被“噗”的一下突然点燃。夏季夜晚总是热的让人发慌,庄园外也不会有好事之徒在这栋刚死了人的房子四周闲逛。于是也就没有人看到詹姆斯已经冷硬的舌头是如何被一把精巧的小刀割下。杂物室被改造成了停尸房,按照规矩,它所有的窗帘一定要被钉死在窗楹上。没能有人通过窗边的望远镜看到迷迷蒙蒙的锈湖上,一只乌鸦从水面轻轻掠过。湖对岸的锈湖旅馆中人声鼎沸,好像是厨师在制作旅馆的招牌菜肴,五位客人在推杯换盏,畅饮晶莹浅粉色的虾子鸡尾酒。

 

人们看到的是,在第二天的清晨,一块新鲜的墓碑将会矗立在带着露水的青草地上,和这块墓地上的其他破败的墓碑一起等待新成员的到来。

October
01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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